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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2月24日，朝阳区甘露园，京时表店里指针转动的“嘀嗒”声仍未停下。
1982年，刘品一创办了京时表店，成为北京第一批个体修表户。如今，刘品一老先生已经去世，在这家10多平方米的小店里，近70岁的刘宪平和儿子还在坚持为市民修表。2025年刚刚过去，新的一年已经到来。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，我们一起听听两位“时间修理师”讲述嘀嘀嗒嗒的人生时刻和钟表背后的悲欢离合。
2025年12月24日上午9时，69岁的刘宪平准时坐在修表桌子前，头戴寸镜、手拿螺丝刀，正在仔细检查一块机械表。
顾客三代，修表师傅也三代了
早晨不到9点，刘宪平的儿子袁亮已经掀开表店的卷帘门。这是一个很小的店面，从外看并没有特别之处，其里却“别有洞天”。
“嘀嗒、嘀嗒、嘀嗒……”走进店内，首先听到的是指针的嘀嗒声。表店内陈列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钟表，其中声音最显著的，是挂在刘宪平工作台旁的两座挂钟。刘宪平指着其中一座，笑着介绍：“我们都管它叫‘咕咕钟’。”每天10点整，店内的所有钟表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报时，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，“咕咕钟”也弹出小鸟，发出短促而持续的“咕咕”声，时间在这里变得可知可感。
9时25分，表店迎来了当天的第一位顾客。这位比刘宪平还要大几岁的郭姓老人带来一座老钟。郭先生从钟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维修单，原来2010年时他就在这里修理过这座钟。
袁亮麻利地拆开老钟查看情况，他判断说：“打点轴有点错位。”然后将老钟放好，随即坐回座位手写维修单。写好以后，袁亮将维修单放到塑封小袋里封好，交给老人，并告诉他三个月以后再来取钟。
20世纪80年代，手表是“三大件”之一。一般市民佩戴的多是宝石花、上海、双菱牌等国产表。体型较大、质量较好的钟也是多数人的选择。随着时代的发展，拥有钟表的人数越来越多，修理的需求自然也增多。
刘宪平介绍，以前是郭先生的父母来这里修钟，他们岁数大了以后就让郭先生拿来修。等到老两口走了，这座钟也被继续沿用至今。
很多来到表店的顾客都是这样，从爷爷奶奶那代开始就在这里修表，直到如今自己前来修表。即使是新的顾客，也多数是被老顾客介绍来的。“顾客三代，修表师傅也三代了。”
“我上学第一次接触‘光阴似箭’这个词的时候，感觉太夸张了。但是现在我快到70岁了，时间过得越来越快，我常跟我爱人说，光阴似箭都说慢了，瞬间我就这个岁数了。”
10点左右，顾客多了起来。每当有客人进门，刘宪平都会第一时间抬头询问。她的头发花白，精神状态却很好，与人说话时总带着笑容。顾客说到的表，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。
刘宪平和袁亮早上来到店里，修表是其次，主要是为了接下单子，钟表一般都是拿回家里修。对于一些没带钟表，事先上门咨询的客户，刘宪平会叮嘱他们下次在11点30分之前来，以免跑空。
11时30分，刘宪平和儿子准时关店，驱车回家继续进行修表工作。
修表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
刘宪平的修表手艺继承自父亲。开店以前，刘品一的修表技术就已经颇有名气。注册成立京时表店以后，刘品一陆续获得北京市劳动模范、全国先进个体经营者等荣誉称号，还获得过全国五一劳动奖章，不大的修表店里挂满了荣誉证书与顾客手写的感谢信。20世纪80年代，高龄的刘品一还自费前往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山前线，为战士义务修表。
在刘宪平的记忆里，父亲刘品一工作非常一心一意、认真负责。有一次，刘品一肚子不舒服，去了医院，医生说得打点滴，他便跑了。医生认识他，追到了表店，此时店门前排了几十人等待修表，刘品一便不肯走。医生见状急了，只好捏刘品一的手背，告诉刘品一他已经严重脱水，必须赶快打点滴，最后把他强行带走。
父亲的为人对刘宪平有很大的影响。“不管我干什么，我觉得责任要放在第一位。”刘宪平认为，就像修表要对表负责、要对得起顾客一样，不管能力大还是小，只要把自己承担的每一个角色应该做的做到了、尽全力了就好。
对于修表，刘宪平追求的是精益求精。她形容：“修表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。”有一次，一位比她大两岁的老人找到她，要修复一块老怀表。那块怀表传到老人的父亲手里时就已不走动，非常老旧。老人已经找遍了能去的所有表店，最后送到刘宪平这里。
“他那块表太老了，我都没见过。修理难度非常大，表的条轴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样，得重新做一个条轴，全网都找不到。”修理的过程很不容易，也没有参考。但是刘宪平喜欢做这种有挑战性的事情，她摸着石头过河，一点一点尝试、调整，三个月以后终于修好。老人拿到指针再次转动的老怀表时，激动得手都在颤抖。
“其实有些人修表不是为了看时间，而是为了某种情怀。”刘宪平说道。
刘宪平还记得，曾经有一个小伙子来找她修一块老表，她告诉他，这块表修完也不会准。小伙子却说：“能走就行。”
原来，这是将小伙子带大的亲人留下的表。他曾向亲人承诺，等赚了钱就带她四处游玩，结果却没等到那一天。为此，小伙子找上刘宪平，将表修好，指针能够走动以后，就将这块表当成跟亲人倾诉的窗口。每走到一个景点、看到一处美景，他都会拿出那块表，与之对话，就好像亲人还在身边：“咱们到的这个地方，樱花开了。”
做好自己喜欢的事
在刘宪平的家里，钟表同样随处可见，有架子上摆着的，还有墙上挂着的。刘宪平一家人每天都在“嘀嗒”声中生活，夜晚钟表整点报时的声音也吵不醒他们。“主要就是喜欢，”袁亮说道。家中的表大多数是他们的收藏。
这些钟表被他们保存得很好，他们会时不时地调整这些老钟表的指针，聆听它们各具特色的报时声。有些老钟发出的是浑厚的“咚”声，有些又是清脆的“叮叮”声。对于这些钟表的产地、来历和结构等信息，刘宪平一家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。
家里才是他们修理的主战场。袁亮的工作室里有许多台或大或小的机器，一旦他在工作台前坐下，好几个小时都不会离开。
刘宪平对袁亮总是赞不绝口：“我以前老说他干不了这行，现在他会的东西比我还多。”
虽然到袁亮这里，这家表店已经传承了三代，他却没有要求女儿以后也必须从事这行，而是希望她可以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袁亮和母亲刘宪平一样，走上这条道路并不是因为家里人的安排，而是更多出于自己的爱好。
随着时代的发展，表的结构和外观也在不停地变化，面对此，袁亮也在不断学习。“我小的时候看过一个电影，叫《神鞭》。主人公傻二在满清时留了辫子，这个辫子功夫特别深。但是民国以后就不让梳辫子了，最后他的辫子也剪了，练了另外一手绝活——神枪。最后傻二用非常准的枪法把走狗吓得够呛，走狗说：‘你把辫子都剪了’，傻二说：‘辫剪了，神留着！ 无论怎么变也难不死咱们，什么新玩意儿都能玩到家。 一变，还得是绝活儿’这段话让我感触特别深。所以我就想把修表这件事干好，能得到什么回报不是我考虑的问题。”
有一次，袁亮修一块轮子磨损严重的表，自己修补的时候效果不理想，客人便主动提出更换部件。袁亮虽然答应了，私底下却没有放弃尝试。客人再来时，袁亮告诉他：“我戴着试过了，这次肯定行！”
这位客人十分高兴，便告诉袁亮自己与他姥爷刘品一的往事。这位客人小的时候，被刘品一老先生不小心骑自行车撞到，当场就问了他相关信息，晚点时买了水果上门探望，结果发现他的父母也是表店的顾客。那位客人跟袁亮感慨：“我特别信服你们一家人。”
从刘品一到刘宪平、从刘宪平再到袁亮，40多年间，这家小小的修表店里记录着数不清的钟表故事。尽管光阴似箭，在一次次拨动的表盘上，在每一个让指针重新转动的瞬间，时间也不再这么难以捉摸，变得好像可以掌握。
新京报记者 李木易 实习生 张欣悦 摄影报道
编辑 王远征 刘晶 校对 李立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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